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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德“绑架”与道德“评价” 易胜华 一 十来年前，有一位农民的孩子得了白血病，需要巨额的医疗费，显然这是他的家庭无力承担的。走投无路之下，他给中国前十位的富豪分别写信求助，并将求助信公开发在互联网上，但没有一位富豪回应他。
这件事当时在网上引发了热议，绝大多数人认为，这个农民的遭遇值得怜悯，但他的做法很不合适。这会导致富豪陷入两难境地：不帮，会被人说是冷血无情，损害了自己的慈善形象；帮了的话，将是无穷无尽的烦恼，无数陷入绝境的家庭将釆用同样的手段向自己求助，直到破产。两难选择下，只有选择不予理会。 这些富豪并不差这点钱，平时也经常做各种慈善活动。但是这种公开的以名誉为筹码的求助，无异于敲诈，更是一种道德绑架的行为。 绑架是以被害人的生命安全为条件，勒索财物的犯罪行为。这里有几个关键点：首先，被害人失去了人身自由；其次，被害人的生命陷入很大风险；最后，犯罪分子是基于个人私利而勒索财物。 什么是道德绑架？简而言之，就是以对方的人身安全、财产或名誉的重大损失为要挟，强迫他人做好事。前面那个故事就是道德绑架。 二 人类社会的行为规范分为两个层级，道德和法律。法律是道德的底线，坚硬、清晰可见。道德在法律之上，宽泛、模糊，不具有强制力。道德会随着时代、地域的不同有着很大的差异。法律发挥作用的方式是事后惩罚，道德发挥作用的方式是事后评价。 公民的行为不仅仅是遵守法律，那只是行为的底线。尊重社会公德，也是写进法律的公民行为准则。判断一个行为的对错，不仅仅是法律标准，还有道德标准。一个行为不违法，并不意味着就是对的。 例如：你家的水龙头一直不关，哗哗地流水，你家的电灯日夜长明。只要你足额缴纳水电费，你的行为不违法，浪费的只是你自己的钱。但是从道德的层面，你的行为是错的。因为珍惜有限的资源，是对每个公民的道德要求。 三 法律的运行方式是：事先普法宣传，事后进行惩罚。道德也是如此，事先倡导，事后评价。无论是法律的惩罚机制，还是道德的评价机制，都有一个预防的作用。 道德评价与道德绑架有三个重大区别： 首先，目的不同。道德绑架者是基于个人私利，而道德评价者是基于社会公德。 事件当事人有没有权利对另一方进行道德评价呢？当然有权利。但是由于其当事人的身份，他所做出的道德评价，会被人认为是带有个人倾向，不具有客观性、公正性。我在《火车换铺有感》一文中，以当事人身份发出的感慨，就产生了这样的负面效果。 其次，采用的手段和可能导致的影响不同。 道德绑架者采用的是激烈的、极端的手段，被绑架者付出的代价也是很大的。就像文章一开始谈到的给富豪写公开信，富豪要是同意了，后面的烦恼就没完没了。如果是私下求助，那就不是道德绑架。 现在常见的公交车让座纠纷，釆用强迫、谩骂甚至殴打的方式，这就带有绑架性质，本身就是违反道德的行为。 最后，道德评价大多是事后进行的，而道德绑架则是发生在事前、事中。 法律不能对尚未发生的行为进行处罚，尽管存在预备、中止、未遂等情形，那也是行为开始并已终了。道德评价大多也是在行为结束之后进行。 在事件进行中，也存在道德评价。当事人的评价近似于道德绑架，局外人的评价相当于道德指引。 例如：公交车或火车上，年轻人坐在座位上，老人向年轻人提出让座的要求，年轻人拒绝。如果这时候老人严厉批评年轻人不懂尊敬老人，要求他必须起来让座，这就有了绑架的意思了。如果边上站着的其他乘客规劝年轻人让座，那就不是绑架，是道德指引。
四 “火车换铺”一事能成为焦点，大大出乎我的意料。事后大范围的讨论，一边倒地斥之为“道德绑架”，这其实是混淆了概念。如果更多年轻人认为“不让座”、“不换铺”是理直气壮的、正确的，那是令人焦虑的现象。 社会资源是有限的，社会资源的配置也存在一定的不合理性。以公共交通工具为例，中国的交通资源是非常紧张的，所以才会发生大量的让座、换铺纠纷。 相对稀缺的社会公共资源应当以怎样的方式进行配置才是公平的呢？购买是一种方式，例如火车铺位、高铁车座。先占也是一种方式，例如公交车、地铁。但这只是法律层面的配置方式。 从社会公德的层面考虑，稀缺的公共资源应当优先考虑弱者和有特殊需求、特殊贡献的群体。例如，在排队的时候，“军人依法优先”，考虑的就是军人对社会的特殊贡献。人行道上的盲道、候车室的母婴室，就是考虑一些人群的特殊需求，从而在稀缺的公共资源中拿出一部分来为他们提供便利。 “谁弱谁有理”的思想当然是错误的。但弱者理应得到全社会的关心和帮助，不应当受到歧视和厌弃，这也是重要的社会公德。公共交通工具根据购买和先占的方式来配置资源，是因为无法预知乘客的特殊情况。在能预知的情况下，应当给有需要的人提供帮助。 我在日本旅游的时候，搭乘全日空航空公司的飞机由东京飞往札幌。在机场柜台办理登机手续的时候，工作人员了解到我们带了一个不到半岁的孩子，特地为我们安排了前排座位。登机之后，空姐为小孩提供了婴儿床。这就是为弱者提供的帮助。 公共交通工具上的座位和下铺，理应优先安排给老幼病残孕，因为他们的身体更需要这样的资源。在法律之手伸不到的地方，需要道德来调整人们的行为。一个成年人睡在上铺，与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睡在上铺，虽然都会有不便利，但显然后者更困难，甚至有较大的危险性。从社会公德的角度，成年人应当克服自己的困难，帮助比自己弱小的人。 五 以上的这些道理都很浅显，也是无可争议的定论，竟然会引起强烈的反对，以至于利己主义占据上风，这是匪夷所思的。世道人心如此，以我一己之力没有办法让它发生改变。但哪怕只有一两个年轻人明白了这个道理，我也算是值得了。 帮助他人是我们的本分。不向弱者伸出援手，你肯定错了。错误的代价是，在你成为弱者的时候，也没有人帮你了。这不是道德绑架，这是道德评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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